人民日报记者 祝大伟
2025年12月，中国“赫哲族伊玛堪”成功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以下简称“急需保护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以下简称“代表作名录”），同时，其保护计划被列入“优秀保护实践名册”。这是我国首次同时实现这两个目标。
从濒临消亡到焕发新生，赫哲族伊玛堪不仅让一段珍贵的民族文化记忆重放异彩，更为非遗系统性保护提供了生动实践。
——编者
三江平原上，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奔流不息。沿江畔而建的赫哲族聚居村镇，宛如明珠镶嵌于流动的丝带之上。
从“衣鱼兽皮，陆行乘舟”的古老渔猎文明发展而来，三江流域孕育了赫哲人丰富的民间口头说唱艺术。“伊玛堪”是最有影响的代表，被称为赫哲族“口头百科全书”式的非遗瑰宝。
新人
传承“口头百科全书”
“‘阿郎……’声调慢起，拖长，再婉转一点。”在伊玛堪特色课堂上，黑龙江省同江市第五小学教师吴静正在指导孩子们。
“伊玛堪起伏婉转，调子像江水中的浪花一样。”说一段唱一段，吴静不自觉地模仿父亲的神态和语调。
父亲吴宝臣是赫哲族伊玛堪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吴静生在同江市街津口赫哲族乡渔业村，从小耳濡目染接触伊玛堪。
“两代人传承伊玛堪，肩负的责任不太一样。”看着年近七旬的父亲，40多岁的吴静感慨道，父辈们曾面临伊玛堪代际传承断层、赫哲语濒危等艰难处境。
吴宝臣是听着老辈人说唱伊玛堪长大的，他曾眼看着越来越多老艺人离世。
赫哲族有语言无文字，20来岁成为乡里文化站站长的吴宝臣，靠着手里留存的一盘伊玛堪磁带开始学习，遍访三江平原上的老艺人，收集资料，拜师学艺。
父亲一个人自觉抢救、传承伊玛堪的辛苦和无奈，吴静看在眼里：“我会配合着当父亲的徒弟，让伊玛堪先在家族传承起来。”
终于，吴宝臣迎来传承生涯的转折。
赫哲族伊玛堪2006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名录”。各级非遗中心、研究团队等不断加入，吴宝臣有了更多“同路人”。
守住赫哲语，才能守住伊玛堪。国家、省、市、县四级保护体系精准发力，从语言教程等书籍到录音、文献片……一套较为完整的静态保护体系构建起来。
如今，作为赫哲族伊玛堪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吴静的特色课堂已经开了7年，吸引近百名孩子学习。父亲吴宝臣的课堂设在村里的伊玛堪传习所，至今已培养出60余名学员。
“父辈们的抢救挖掘让伊玛堪得以留存。作为新一代的传承人，我们多了传承传播好伊玛堪的底气和自信。”吴静说，国家非遗保护措施激发了更多年轻人传承的积极性。
依托伊玛堪传习所、校园特色课堂、语言微信群，家庭、社区、学校、政府等多元主体共同发力，活态传承走入更广阔的平台。目前，伊玛堪传承人由申报“急需保护名录”之初的5人增至121人，50岁以下代表性传承人占60%，中青年已成为传承主力。
“下一代对伊玛堪有了更强的认同感。”吴静提及，儿子小学时选了伊玛堪兴趣课，原因在于“伊玛堪好听，赫哲人喜爱”。这番朴素的话语让吴静更加坚信“有传承就有希望”。
新歌
交织传统现代之美
在佳木斯市敖其镇敖其湾村，一栋栋新居外墙被绘制成白桦树干排列的模样。60岁的尤忠美在村里经营着一处鱼皮技艺工作室，房间内挂满了鱼皮衣。
生在赫哲族大家庭，跟姥姥学做鱼皮衣、跟父亲学说唱、跟婆婆学做鱼宴，赫哲族传统技艺，尤忠美样样精通。
伴随欢快的乐曲声，尤忠美身着亲手缝制的鱼皮衣，用赫哲语唱起一段《赫哲新歌》，从绿水青山鱼儿肥，唱到党的关怀让赫哲生活比蜜甜。
新歌，把赫哲古韵唱出了新意。“我们愿意创新，让伊玛堪绽放更迷人的光彩。”从鱼皮衣上的绣纹变化，到搭配口弦琴的说唱，尤忠美努力推动伊玛堪创新发展。
眼下，尤忠美受聘到佳木斯大学音乐学院，忙着和师生们策划伊玛堪舞台剧。
“伊玛堪从来都是赫哲人生活的表达，既讲述古老传说，又触景而发。”吴宝臣也不拒绝改变，保持本真、神韵和骨架，创编更符合现代文艺需求的“新伊玛堪”。
说唱赫哲人的新生活，伊玛堪的内容和形式不断融入新元素。
90后赫哲族姑娘胡艺，是佳木斯市郊区伊玛堪传习所的老师。她穿着传统鱼皮衣，用电子音乐混编伊玛堪古老曲调，制作成短视频发布在网络平台，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引发热烈反响，多条视频浏览量突破百万。
近年来，从大型赫哲族伊玛堪歌舞剧《拉哈苏苏》，到在赫哲民族文化村的移步换景中“遇见”伊玛堪，再到传承人网络平台的展示，“见人见物见生活”的非遗保护传承理念贯穿其中。
随着传承体验新场景的不断培育，伊玛堪正步入更广阔的生活舞台。
同江非遗数字体验馆内，科技之光把游客带入赫哲文明的历史长廊。光影交织间，渔歌穿越时空，伊玛堪代表性传承人的360度全息投影的吟唱，如真人近在眼前，让人沉浸于伊玛堪的悠扬说唱旋律中。
4月，松花江畔，佳木斯“喊江节”上，万人高歌融入伊玛堪音乐元素的《喊江》，将沉睡一冬的江水唤醒。“喊江节源于渔猎文化，这同样是对赫哲文化魅力的生动展示。”佳木斯市非遗中心主任张明刚表示。
“一代代人的热爱与创造，让伊玛堪正以愈发鲜活的姿态融入现代社会，吸引更多人走进伊玛堪的故事。”张明刚说。
新村
滋养活态乡土文化
松花江从敖其湾村流过，汇入黑龙江后，依次流经街津口赫哲族乡和八岔赫哲族乡。在“华夏东极”抚远市，乌苏里江畔有抓吉赫哲族村，顺江水上溯，双鸭山市饶河县四排赫哲族乡在江边静静坐落。
赫哲族聚居的“三乡两村”，一处处美丽乡村，依山傍水，风景秀丽。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赫哲族全国人大代表刘蕾不仅现场展示了赫哲鱼皮工艺品，还即兴演唱了伊玛堪，歌词大意是“我们村里有很多颜色的房子，非常阔气”。
“乡亲们的生活水平如东升的红日越升越高。”刘蕾在渔业村听着伊玛堪成长，见证了国家帮扶政策带给赫哲族新村的巨大变化。
伊玛堪根植于赫哲人的生活，其系统性保护传承，离不开赫哲族新村的建设。
当了18年全国人大代表，从呼吁抢救保护伊玛堪到关注乡村振兴，刘蕾说，“自古赫哲人就与这片山水和谐共生，守护好绿水青山，建设好美丽乡村，才能滋养活态乡土文化。”
从渔业资源严重萎缩到三江平原山水林田湖草生态保护修复带来生态变化，从世代打鱼为生到文化赋能乡村振兴，伊玛堪“活”起来，“船儿满江鱼满舱”好生态再现，刘蕾把生机勃勃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初春，渔业村，雁阵飞过，一会“人”字，一会“一”字，不时变化。村路两侧分布着赫哲族特色鱼馆，有的村民已经开始修补渔船。
“村民在家门口吃上了‘旅游饭’。”渔业村党支部书记李治霖介绍，当“赫哲文化讲解员”、做“渔猎体验师”，村民有了更多新身份。
作为中国传统村落，李治霖和村民谋划着完善研学体验、建设特色民宿等项目，打造赫哲族渔猎文化体验区，培育传承体验新场景，让赫哲族非遗更好回归生活。
如今，赫哲族非遗已成为三江平原上的一张亮丽名片，吸引更多人传承传播。
同江市临江镇富强村农民杨双艳成立了鱼皮剪纸非遗工坊，带领40多名社员制作赫哲鱼皮工艺品，年收入100多万元。同江市朝鲜族小伙国林设计开发的“赫哲神偶”形象，以手办、抱枕、茶饮等形式呈现，吸引大量年轻受众。
目前，同江市稍有规模的鱼皮工艺品企业有10余家，非遗工坊近10处，年产值超过1000万元。赫哲文化“保护—传承—利用”的良性循环，正让非遗释放出更大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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